關於辛亥鼎革前革命黨人舉行的各次起義,側重革命黨人方面的敘事較多,歷史研究對當時並未見諸媒體的各種檔案挖掘也做了很大功夫,但若論當時社會影響,當時媒體的記錄更有意義。革命党當事人對起義的敘事和重要性評價,和清政府等非公開的活動,並不等於當時公眾印象和敘事。一個歷史事件的發生,媒體的關注度和敘述、批評也是歷史的基本要素,對於歷史演變的重要性也許更為有力。歷史事件多是由其呈現出的公開形態主要影響於進一步的歷史演變。
光緒三十三年(1907年)十月末十一月初,陽曆12月,鎮南關起義時,上海最重要和具有影響力的媒體之一《東方雜誌》,只是很簡短記錄:十一月初一日“廣西鎮南關右輔山炮台,為匪所陷,桂撫張鳴歧交部議處”。初四日“廣西克復鎮南關右輔山炮台”。(注1)可見,鎮南關起義當即為媒體注意主要是因為鎮南關炮臺被攻佔,有著一定的軍事嚴重性,但並不比當時各地頻繁發生的許多民變和匪亂事件更震動社會,對於歷史演變並不具有突出的刺激性。
光緒三十四年(1908年)三月底,陽曆4月,黃明堂領導了雲南河口起義。黃明堂這次起義是率鎮南關部分敗退人員並策反、招降了一些清兵,是鎮南關起義失敗後進行的轉戰,可以與鎮南關起義合稱為鎮南關-河口起義。河口起義持續十多天,但國內新聞媒體幾乎沒有注意,至五月初以後才成為了具有較大影響的事件。
形成影響始於五月一日上諭,該上諭從清廷角度敘述了河口起義過程:“本年三月二十九日,雲南邊境猝有匪黨勾結生事,邊防兵力單弱,河口、南溪、壩灑等處相繼不守。軍威未振,匪焰日張,幾成燎原之勢。迭經電飭雲貴總督錫良,調集營隊迅圖剿除,以免滋蔓。先後經該督奏報軍情,各路軍營所向有功,至四月二十七日將失陷地方已一律克復,大股悍匪亦殄除殆盡。錫良激勵將士,調度有方。奮勇圖功,殊堪嘉尚。西路蠻耗一役,首挫匪鋒,斬獲甚多,田房之捷連複四隘,遂能逐節掃蕩,直搗河口。東路各營佈置周密,謀定後動,猛擊痛殲,一夕之內連克寨壘多處,收復大小南溪,匪勢潰散,全域轉危為安,河口得以迅速成功。中路匪夥兇悍,地勢險峻,承防各營力禦跟追,仰攻苦戰,亦能節節獲勝,克復三岔河、老範寨等處。”(注2)這種上諭是根據戰報再加以表彰形成,經過二度誇張,鎮壓可能實際僅有三、四百人黃明堂部的軍事活動,被描述成了一場艱難的大戰。上諭說明,清軍由雲貴總督錫良統帥,分了東、中、西三路進攻。
既然是如此大戰,自然需要大力嘉獎。根據錫良的彙報,五月三日上諭隨即頒佈獎勵。具體如下:(注3)
一,記名提督、雲南開廣鎮總兵白金柱:賞給黃馬褂、頭名頂戴,賞換吉裡杭阿巴圖魯名號;
二,二品銜廣東按察使、署理雲南按察使魏景桐:賞給頭名頂戴;
三,二品銜署理雲南臨安開廣道增厚:遇有應升之缺開列在前,賞給頭名頂戴;
四,調往雲南差譴、江蘇候補道趙上達:交軍機處存記;
五,二品銜補用道方宏綸:交軍機處存記;
六,三品銜補用道王賡:交軍機處存記,賞加二品銜;
七,三品銜補用道虞均:交軍機處存記,賞加二品銜;
八,三品銜候補知府楊福璋:免候補知府、以道員仍留雲南補用,賞加二品銜;
九,中路統領、在任候補道、臨安知府王正雅:在任以海關道記名,賞加二品銜,賞換霍隆武巴圖魯名號;
十,西路統領、補用同知賀宗章:免補用同知、以知府留用雲南補用,賞加鹽運使銜、代理陸軍標統;
十一,留滇補用直隸州知州趙金鑑:免補直隸州知府、以道員留雲南補用,賞加二品銜;
十二,在任候補知府、護理開化府知府、准補大關廳同知陳先沅:俟補知府後以道員在任補用,賞加三品銜;
十三,分省補用知府龍裕光:免補知府以道員分省補用,賞加二品銜;
十四,陸軍協統、候選內閣中書陳宧:以員外郎分在陸軍部補用;
十五,陸軍步隊營官、候選知縣周國祥:免選知縣、直隸州以知府儘先選用,賞給振勇巴圖魯號;
十六,管帶蠻耗保商營、同知職銜曾國楨:以同知分省補用,賞加四品銜;
十七,候補知府高培焜:免補知府以道員留雲南補用;
十八,候補知府黃寶賢:俟補缺後以道員用,賞加鹽運使銜;
十九,在任候補同知、准補晉寧州知州葉大林:免補同知以知府在任補用;
二十,拔貢知縣朱勳:免補知縣以同知留雲南補用,賞加四品銜;
二十一,補用同知李蔭硃:免補同知以知府留雲南補用;
二十二,補用候選知縣賽加斌:免選知縣以直隸州知州分省補用,賞加四品銜;
二十三,分省縣丞柯樹勳:免補縣丞以知縣分省補用;
二十四,補用遊擊胡興:免補參將以副將儘先補用,賞加總兵銜;
二十五,補用副將李德泳:免補副將以總兵記名,賞銳勇巴圖魯號;
二十六,補用遊擊馬文仲:免補用遊擊以參將儘先補用,賞戴花翎;
二十七,補用遊擊薑德興、武成彥,補用都司馬挺芳、楊光宸、馬文星:免補遊擊以參將儘先補用,賞戴花翎;
二十八,補用都司張鼎甲、宋魏、龍際萬、林均:以遊擊儘先補用;
二十九,補用守備王洪順:免補都司以遊擊儘先補用;
三十,補用千總馬雲山、白映庚、謝逢春,雲騎尉世職趙勳泰:免補守備以都司儘先補用;
三十一,補用千總劉沛連:以守備儘先補用;
三十二,五品軍功鄧雲廣:免補千總以守備儘先補用;
三十三,五品軍功劉鳳朝、蔣振彪、馬朝先、李廷蔚,武生金殿舉:免補把中以千總儘先補用;
三十四,陸軍步隊營管帶伍祥楨、炮隊營管帶彭毓崇:補授協參領;
三十五,管隊官沈秉忠,隊官巴我順、趙遐壽、孔堅銳:補授正軍校,以協參領記名;
三十六,隊官李名山、王大潛、熊鴻鈞:補授正軍校並加參領銜;
三十七,督隊官杜正才、隊官佘驤騰:補授正軍校;
三十八,排長胡長標:補授副軍校並加正軍校銜;
三十九,州同職銜黃錫元:以州同分省補用,加五品銜;
四十,巡檢姜含章,附生張元田、金樹、陳其栻:以府經歷分省補用;
四十一,已革花翎三品銜、捐升四川試用道、前四川長壽縣知縣唐我圻:開復原官銜翎,歸四川補用並免繳捐複銀兩。
諭旨是國家最高律令,諭旨獎勵、任命至正軍校銜、管帶職以下基層軍官,這是非常罕見現象,說明了清廷對河口起義事件給予特別重視,自然就引起媒體關注。可見,河口起義成為媒體事件並非由起義行動引起,而是由清廷非常規表彰的行為造成。
將近二個月後,顯然是進行了專門的詳細調查和研究,七月下旬發行的上海《東方雜誌》發表了關於河口起義的長篇報導,篇幅將近3,400字,在清末媒體屬於重要專題深度報導。(注4)因此,該報導的一些細節描述並不符合事件實際,比如很可能把黃明堂跟王和順混淆承了一個人,將起義軍兵力判為了5000人之多,等等,但具有特別歷史價值,應視作研究鎮南關-河口起義的基本文獻之一。該報導關於起義過程描述如下:
一,河口起義的基礎。“滇邊民皆散漫野居,思茅、蒙自各關外山水險惡,觸瘴即生凶變。治滇者僅於沿邊各隘設市埠而守之以兵,其餘一委之各土司。平時伏莽蠢蠢,恃險出沒,官兵惟守各關及市埠要地,餘棄之不顧。此慣例也,革命亂党習知之。故在紅河對岸越屬老開地方招集丑類,陸續入滇地,勾結散在各邊外之土匪,次誘合沿鐵路散處之工人,最後由土匪導之,與邊關、內地之會匪相結合。”簡言之,革命党多年來利用邊境地理、民情和社會基礎進行了活動。
二,河口起義的起因。革命党“自桂邊鎮南關受創後,党目黃和順、關仁甫、梁金秀等西竄滇,潛運餉械圖一逞。事未集,官吏亦微有所聞,狃於故見忽之,於地方未有絲毫整備意”。鎮南關起義失敗後,部分革命黨人逃至滇越邊境,意圖再次起事,官員雖然有所聽聞,但以為革命党成不了什麼事,便沒有防備,從而使革命黨人有機可乘。
三,河口起義的發動。“徒以滇越接壤,法人又有鐵道事業在滇,駸駸有干涉緝捕之勢,該黨迫而走險,不暇卵育嘯聚,為漸蝕計,於三月二十九之夕,由越之保勝境暗渡河口攻襲營壘,立占河口城。”由於法國人有緝捕之勢,革命党不待準備充分,就於三月二十九日晚越過邊境,突然佔領了河口城。
四,起義軍三路進攻。革命黨人當日殺了河口員警委員蔡正鈞等人,管帶岑得貴逃至炮臺。次日革命黨攻佔炮臺,殺死炮臺主官河口副督辦兼南防營務處王鎮邦,活捉岑得貴,管帶黃體良叛降。四月四日革命党西路軍開始進攻蠻耗,管帶柯樹勳、曾國楨、馬廷芳退守山上,管帶李美叛降。從蒙自來援的新軍管帶周國祥與起義軍激戰,遏制住了起義軍的攻勢。東路起義軍向開化進攻,八日佔領南溪,管帶胡華甫投降。中路起義軍由河口向蒙自進發,被開廣鎮總兵白金柱阻擊。
五,清廷部署。清廷接到錫良報告後,迅速作出部署,要點為:1,認定河口起義為孫文革命党行動,聚合有兵力5000人,不屬於“尋常匪徒”,“毋任久距”河口,也即必須儘快將其鎮壓、擊敗;2,令恰到北京的雲南藩司劉春霖為三品京堂候補,“准其專折奏事”,也即負責隨時彙報雲南戰事;3,雲南方面由總督錫良督師,由開廣鎮總兵白金柱兼任提督,督辦全滇軍務,並攜50,000兩經費赴前敵指揮;4,命廣西提督龍濟光帶兵赴雲南協助進剿;5,命兩江總督端方、湖廣總督陳夔龍接濟軍械,度支部負責軍餉。一時之間,清廷如臨大敵,作出了高規格的兵力調動和經費準備安排。
六,清軍反攻。白金柱聚集了十余營兵力分二路反攻,分別由蒙自、開化向河口進剿。開化一路迫近河口,將回防的起義軍擊垮。向蒙自進攻的起義軍向緬甸方向撤退不成,轉向開化,發生潰敗,另由廣給予法國西援軍三營和四川援軍二營進逼河口。這樣,就形成了向河口合圍的三路進攻形勢,於二十七日奪取河口。起義軍殘兵退入越南,被法軍繳械並關押。至此,河口起義失敗。
河口起義事件似乎就此結束,清廷順利完成鎮壓,但煩惱接踵而至。《東方雜誌》長篇報導繼續透露:在清軍追擊退入越南的起義軍期間,發生了護衛修建中的滇越鐵路法軍一名士官和數名士兵被槍殺的事件,可能是潰逃的起義軍殺的,也可能是追擊的清軍殺的。法國公使就此照會清政府,提出了五項要求:1,處罰犯罪人。也即懲罰兇手。2,撤換雲貴總督和雲南提督。3,賠償受害者1,000,00銀元;4,賠償影響滇越鐵路工期延誤損失;5,正太鐵路銜接至西安的鐵路相關權利給予法國。此外,據說法國還要求獲取雲南7個地方的礦山開採權。這一賠償方案就是勒索方案,但清廷也不得不嚴肅對待,派熟悉法語的提法使世增和臨安開廣道高而謙進行交涉。
鎮南關-河口起義提升了外交和邊防的嚴峻性。七月二十七日上諭:“雲南邊務重要,交涉繁難,應比照東三省官制設立交涉使司,以專責成。雲南交涉使司交涉使即著高而謙補授。”(注5)雲貴總督錫良則加快了雲南新軍建設,設立雲南講武堂提上日程,開始招納人才,大批留日同盟會員因此得以進入雲南掌握新軍,已經失去科舉出路具有開放意識的原童生、秀才也紛紛走上從軍道路,滇軍的興起實是根基於此。
鎮壓起義後不久,白金柱病亡。六月十七日上諭:“該總兵奮不顧身,指揮督帥悉中機宜,迅奏膚功,曾膺懋賞。旋因調回東路佈置邊防,啟程後感受暑瘴,觸發舊疾。仍複沿途察看古林箐等處防務,勞瘁不辭。方資保障,茲聞溘逝,軫惜殊深。白金柱著照提督軍營,立功後積勞病故例,從優議恤,加恩予諡,並將戰功事蹟宣付國史館立傳,准在立功地方建立專祠,以彰勞勳。伊長子二品蔭生白耀龍著以員外郎分部補用,次子同知銜貴州補用知縣白耀賢著以直隸州知州分身即補。”(注6)
六月初錫良和劉春霖分別萌生退意,清廷不允,只給假一個月和十天。(注7)八月,劉春霖再次請求辭職,清廷再次駁回。(注8)河口起義對雲南官員的精神衝擊力,由此可窺一斑。
錫良作為清末最重要的邊疆大員具有比較強烈的危機意識,並是大臣中主張立憲的主要人物之一,辛亥後退出政治舞臺,1917年拒絕治療而離世。參與鎮壓河口起義的雲南官員在辛亥鼎革後,有些人擔任了民國政府、軍隊重要職務,可以認為是河口起義形成精神衝擊的一個側面:
一,劉春霖。在民國北京政府時期,劉春霖比較活躍,曾任總統府內史長、直隸省教育廳長等職,1928年後退出政壇。1944年去世。
二,楊福璋。辛亥鼎革後擔任雲南民政司司長。1924年去世。
三,王正雅。辛亥革命期間身為貴州按察使的王正雅在湖南參加起義,鼎革後擔任統領、湖南第四區守備司令、澧州鎮守使等職。1920年被澧州鎮守副使卿衡伏擊殺死,
四,陳先沅。辛亥革命期間身為昭通知府的陳先沅起義獨立,之後被雲南軍政府任命為援川巡按副使隨援川軍回故鄉四川,後任四川軍政府水師參謀長等職。1913年參加“二次革命”失敗自殺,
五,龍裕光。北京政府時期曾任廣惠鎮守使、瓊崖鎮守使,獲將軍府將軍稱號。1930年去世。
六,陳宧。北京政府袁世凱時期陳宧是軍政舞臺著名的風雲人物,1912年後任參謀本部參謀次長、陸海軍大元帥統率辦事處辦事員、會辦四川軍務、四川巡按使、署理四川軍務、四川將軍等職,獲成武將軍稱號。1916年袁世凱去世後一蹶不振,曾獲將軍府毅威將軍、明威上將軍稱號,擔任閒職。1939年去世。
七,柯樹勳。1912年後任雲南思茅廳同知、普思沿邊行政總局總局長等職。1925年去世。
八,馬文仲。民國滇軍將領,曾任李烈鈞護國第二軍第四梯團梯團長等職。
九,伍祥楨。1912年後任第二十師第三十九旅旅長、第四混成旅旅長、長岳鎮守使、湘南鎮守使、川南鎮守使等職。
十,熊鴻鈞。民國時曾任雲南黎縣知事。
2026年4月1日
注釋:
1,《東方雜誌》1907年第4卷第12期,雜俎。
2,《東方雜誌》1908年第5卷第6期,上諭。
3,同上。
4,《滇事篇》。東方雜誌1908年第5卷第7期,記載。
5,《東方雜誌》1908年第5卷第8期,法令一。
6,《東方雜誌》1908年第5卷第7期,法令,諭旨。
7,《東方雜誌》1908年第5卷第7期,法令,電旨。
8,《東方雜誌》1908年第5卷第9期,法令一,電旨。